周暮端過茶抿了一口,嘴角露出笑意,“茶不錯。”
入口清香甘甜,茶香濃郁,卻并無苦澀,很适合女子飲用。
可他也隻是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杯盞。
“閑來無事做的,世子若是喜歡,待會給您帶些。”
周暮挑眉,舉了舉手中杯盞,“你親手做的?”
“正是,裡面加了些幹花,味道清新些,可惜不是季節,若能用冬季的冷梅,味道會更好些。”
周暮微微點頭,沒有言語,卻又端起杯盞忍着不适喝了一口。
花能要他命,無奈甘之如饴。
這會兒,他終是明白為何古有君王要江山不要美人了。
林清婉坐在下首,也不緊不慢的品着,穎姐兒被檸襄帶去了院子裡玩,一時外廳就他們二人,很是安靜。
“其實…你不用着急的,你剛來盛京,要忙的事情很多,不必着急做那個,本世子不等着用。”
……
林清婉茫然的擡頭,有些不明白他這沒頭沒尾的,說的什麼意思。
周暮一下下刮着茶葉,面上帶着不正常的绯紅,感受到女子看來的視線,他輕咳了一聲,問道。
“你…不是說有東西要交給本世子嗎?”
林清婉怔了數秒,陡然反應過來,“對,世子不提醒我都忘了。”
說完連忙起身出去吩咐月禾将東西帶過來。
周暮眼中透出些許不滿,送他東西怎還能忘記。
不過想到即将收到她親手編織的同心結,面上神色又緩和了幾分。
也罷,看在東西的份上,就不同她計較了。
二人各自抿茶,周暮目光不時瞥向下首的少女,氣氛透着不可言說的絲縷旖旎。
片刻後,月禾手捧着一個檀木盒子走了過來,盒子方方正正,鎖頭鑲嵌着紅寶石,一瞧便知價格不菲。
周暮眼中愉悅更濃,卻開口道,“你不必如此鄭重,左右是挂在身上的東西罷了。”
她東西皆被損壞,這盒子定然是王老夫人所贈,拿旁人的東西贈人,總歸不妥,被人知曉,她難免受人指摘。
林清婉懵懵的瞅了眼周暮:“應該的,這東西貴重,自然得小心處之,外祖母那邊,我自會言說。”
周暮聽完面色更加溫和幾分,伸手接過了那隻木盒,對林清婉的重視很是滿意。
他掂了掂手中木盒的重量,眉頭微蹙了起來。
這重量,好像不太對。
他側頭看向少女,眯子微微眯了起來。
林清婉正端坐身形,等着他打開,卻見那人陡然變了臉色,陰陰的朝她看了過來。
“……”
林清婉一臉懵,她方才好像沒說話,這是又怎麼了?哪根神經又搭錯了?
她眨着眼,一臉的無辜。
周暮深吸口氣,舉起木盒問,“這裡面裝的什麼?”
他聲音太冷,讓林清婉都有些發怵。
她站起身,微福了一禮才道,“裡面裝的是上次農院時,顧姐姐端去的那套羊脂白玉頭面,那日我頭上有傷,并沒有用,所以它還是新的。”
“這東西着實太過貴重,民女想來想去,覺得不适合留下,便裝在了盒子裡,想着還給世子。”
她去遠心堂時,讓月禾去辦的就是這事,這麼貴的東西,她收着總不太踏實。
周暮拿着錦盒的手,骨節發白,青筋微微凸起,整個人都散發着一股冷冽,令一旁的月禾忍不住雙腿發軟,驚怕不已。
林清婉明顯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目光太過陰沉,遂垂着頭,不敢言語。
半晌,周暮的聲音響起,帶着嘲諷的嗤笑,“本世子給出的東西,竟還是第一次被退了回來。”
他擡手将錦盒扔在了桌面上,仿佛在丢什麼垃圾,看的月禾連都白了,越好的白玉越脆,這一扔,隻怕裡面的頭面就要不得了。
林清婉也皺起了眉,“民女沒有别的意思,隻是覺得這東西太過……”
“不想要,扔了就是,不必如此麻煩。”周暮豁然起身,臉色陰沉的可怕。
林清婉瞧着他一身冷寒,不再言語,數次的經驗告訴她,在這人狂躁時,她不能吭聲,要垂首低眉裝柔順,就能安全躲過他的無差别攻擊。
周暮一口氣堵在兇口,氣的臉都青了,可瞧着少女溫溫順順的模樣,戾氣壓了又壓,才強忍着沒有發火。
想到淩霄的念叨,他長呼一口氣,收斂起怒火,可面色依舊難看,寒意不減。
“本世子的謝禮呢?”
啊?
林清婉錯愕擡眼,對上男人陰恻恻的目光,陡然想了起來,她面色有些讪讪,不着痕迹往後退了一步。
若她說忘了,這人會不會撕了她。
周暮眼眸一沉,“你忘記了?還是沒做?”
“沒忘,已經在做了,就是…就是世子身份尊貴,民女想給您做個出彩些的,過程有些麻煩,還沒完工呢。”
周暮臉色這才緩和了些,他淡淡應了一聲,才又坐了下來。
林清婉拍拍兇口,好在她反應快,捋順了毛,若在自己的閨閣裡,被人攆了出去,才真是丢人。
就方才那男人的陰鸷,她毫不懷疑,若她敢說忘了,定然得讓她滾。
“小姐。”檸襄走了進來,沖二人福福身,“世子,小姐,淩霄大人在外禀報,說是大公子有事外出,并不在府上,怕是要好一會兒才回來。”
林清婉回頭看向上位的人。
周暮面色如常,起身道,“既如此,本世子就帶穎姐兒先回去了,過幾日空了,在帶她來見你。”
林清婉很想說,你不要再來了。
可想到敏感怯怯的小林穎,還是福身應道,“如此,就麻煩周世子了。”
她又将小林穎方才對林軒逸的話複述了一遍給周暮,末了才道,“我擔心她心裡留下陰影,想着多與她接觸,興許能幫她舒緩。”
“若…若世子方便,還望幫忙調和一二,她很敬重您,也會聽進去幾分。”
第134花香過敏
“可以,不過本世子待在府中時間不多,關鍵還要你自己引導教養才行。”
“那是自然。”林清婉松口氣,本來就是順口一說,他能應下最好不過。
周暮輕應一聲,“你放心,隻要本世子有時間,會常帶她過來的。”
“……”
林清婉垂頭應下,違心的道謝。
又吩咐月禾去裝茶葉給周暮帶上,随後起身跟在身後送人出去。
小林穎被淩霄抱着,一步三回頭的瞅着她。
林清婉招招手,“在世子府上要聽話,等世子不忙的時候我們會再見面的。”
小林穎偏頭看看周暮,又轉過來重重的點頭。
……
淩霄抿着嘴,一直到出了府門,上了馬車,才拿着那盒茶葉想問什麼,下一刻,卻陡然被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搶走,手速之快,令他呆愣。
“主…主子?”
“嗯。”
周暮靠在車廂上,手中把玩着那盒茶葉,神色溫和,透着絲絲愉悅。
“主子,屬下聞着,那好像是花做的茶葉吧?”
“嗯。”
“可…您對花過敏啊,更别提茶葉了,這更不能喝了。”
周暮不言,雙手将盒子打開,一股淡淡清香迎面而來,充斥着整個車廂。
淩霄臉都白了,“主子,快合上,您會不舒服的。”
“駕車回府吧!”周暮擡手捏起一片茶葉,在指尖撚動,摩擦。
淩霄瞧見他那模樣,嘴角直抽搐。
周暮正入神,一隻小手突然伸了過來,他臉色一暗,眸中散出不喜。
小林穎明顯感覺到他的不悅,可還是壯着膽子說,“叔叔。你不能聞花香,若是生病了,下次就不能帶穎姐兒來看姨母了。”
周暮偏頭看她,小小的人按住茶葉盒子,臉上盡是認真的神色,一眨不眨的盯着他,有些怯怯的。
小林穎抿緊嘴,就在她害怕的險些哭出來時,周暮開口了。
“放心吧,叔叔不會有事的。”
他将盒子蓋上,卻緊緊的攥在掌心,眉頭微蹙着,靠在車壁上。
馬車這才緩緩往前移動,走出王府的街道,駛進無人的偏僻小道,淩霄的聲音低低傳了進來。
“主子,方才顧老二那邊送來消息,昨日晚上,難民又死了不少,已經确定是三皇子的人,請您示下。”
周暮睜開眼睛,是一貫的冰冷:“救下幾人?”
“五人,還有一人生死未知,顧老二稱這群人下手太狠,為保萬一,他不敢離的太近。”
“嗯。”周暮手指敲擊着車壁,神情冷冽,“讓他這兩日小心些,那兩位就快按耐不住了,能救多少是多少。”
淩霄應下,輕歎口氣,心裡頗不是滋味。
也是那群難民倒黴,偏偏撞上了槍口,可為了東南的數萬百姓,他們隻能盡最大能力減輕他們的傷亡。
不過好在主子早有籌劃,應是等不了太久了。
馬車一路行回淮陽王府,剛停下,裡面就響起了小林穎的哭聲,淩霄神色一凜,連忙挑開車簾,卻見一直閉目養神的主子不知何時昏了過去,臉色帶着不正常的紅。
他慌忙吩咐門房的人去請太醫,背起周暮往府中沖去,卻又剛好撞上了從裡走出的一名女子。
女子生了一雙杏眼,尖尖的眉梢帶着幾分戾氣,“放肆,哪來的狗東西,敢撞本郡主。”
一旁的丫鬟扶着她,另一個則慌忙跪地上給她整理着弄皺的衣裙。
淩霄聲音很冷,“主子花香過敏,屬下一時情急,沒注意到顔阊郡主出來,驚擾郡主,對不住。”
顔阊撫衣裙的手一頓,驚喜的擡起頭,“暮哥哥回來了。”
“這是怎麼了?暮哥哥怎麼會花香過敏呢,你們是怎麼伺候的,難道就不曾檢查過周圍有沒有花嗎。”
她瞪着淩霄,一副訓斥的模樣高高在上猶如女主子。
“主子願意,屬下怎能管的了。”
淩霄說完也不在停留,快步往府中走去。
顔阊面色難看,想出聲呵斥淩霄放肆,可瞧見那昏迷過去的偉岸男人,又咽了回去,轉身快步跟上。
“顔阊姐姐,你這是做什麼去。”身後一個鵝黃色衣裙的姑娘從垂花門走出,高聲問道。
前者揮揮手,也不答話。
周瑜一雙秀眉蹙了起來,吩咐身邊丫鬟,“你過去門房問問,可是那位回來了。”
丫鬟應聲向門房跑去。
另一個丫鬟撇嘴道,“小姐不用問,肯定是世子回來了,不然顔阊郡主怎麼會跑那麼快往外院去。”
“三天兩頭的找小姐逛街,真正打的什麼主意,府中上下誰不知曉,也不嫌害臊。”
“不可胡說。”周瑜不鹹不淡的斥了一句,臉上卻并無責怪之色。
不多時,丫鬟匆匆回來,“小姐,确實是世子回來了,不過聽門房說,世子花香過敏昏倒了,被淩霄背回來的。”
“花香過敏?怎麼會?淩霄他們自幼跟着他,最是清楚不過這些,怎會犯這些低等錯誤。”
要知道,便是淮陽王府,也是一支花都不曾栽種的。
丫鬟搖搖頭,示意自己也不知曉。
正在此時,門房的一個小丫鬟抱着一個小女孩從大門走出,往外院去,周瑜眸光一閃,擡腳走了過去。
她身邊的丫鬟及時出聲叫住了丫鬟。
那丫鬟回頭瞧見周瑜,忙福身行禮,“見過二小姐。”
周瑜看向她懷中的小林穎,沒有言語。
小丫鬟抱緊懷中的人,“淩霄大人吩咐奴婢送表小姐回院子,可表小姐不放心世子,想過去瞧瞧。”
“嗯,将她給我吧,剛好我也要去看大哥。”周瑜話落,她身側的丫鬟立即上前去抱小林穎。
“這.……”
丫鬟一臉為難,小林穎也緊緊的摟着她的脖子不肯放,小身子有些發抖。
“難道你不想去看大哥了嗎?若是不想,我可以讓人送你回院子。”
聲音輕柔中帶有一絲威脅。
小林穎抿抿嘴,猶豫片刻松了手,任由周瑜的丫鬟将她抱了過去,一行人往外面走去。
周瑜的臉色瞬間陰沉下去,回頭倪眼趴在丫鬟肩上不動的小丫頭,輕哼出聲。
一個下賤的丫頭,也敢稱什麼表小姐,真不知那人發什麼瘋。
“小姑娘,今日大哥帶你去了什麼地方?”
她輕聲問,小林穎卻是趴在那一動不動,也不說話。
周瑜沖丫鬟使了個眼色,丫鬟将人推起,卻發現小人緊閉着眼睛,不知何時睡了過去。
“小姐,她睡着了,可要奴婢将她叫醒。”
“不必了,待會就到大哥院裡了,你仔細着些,大哥寶貝着她,别觸了黴頭。”
丫鬟應了一聲,而再次趴在丫鬟肩上的小林穎則瞬間睜開了眼睛,黑如耀石的眼珠一動不動,平靜非常。
……
王家。
送走周暮,又去禀過了王老夫人,林清婉便随着那晚王景胥指的方向摸去了藏書樓。
守門的是一個老頭,六七十歲的年紀,卻依舊精神抖擻,問過林清婉的身份,又知曉是王景胥讓來的,就立即放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