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中)孤天祭悲歌緬逝者悼荒墳懷古曉塵微
一股龐然靈識降臨。
若湖感知到茯苓天心,拉了拉石念遠:“世間太多事,光想是想不明白的。走,我帶你去拜見茯苓婆婆……嗯?”
“怎麼了?”石念遠看到若湖表情,疑惑問道。
“茯苓婆婆說,讓你單獨去見她……”若湖同樣十分不解。
“我要去哪裡見……”石念遠問到一半,隻覺得眼前畫面破裂成碎片,光影完全扭曲,一如水月洞天穹頂。同時,一股強大吸引力襲來,身軀仿佛不住下墜,恍惚又像在上升,繼而空間感完全錯亂,上下左右四方已經無法準确定義。皿管中,皿液湧起潮汐,身體極度不适,仿佛渾身上下的皿管随時都會爆裂開來。
這種體感石念遠并沒有體驗過,不過石念遠卻偏偏猜到了理由——龐大的重力引發了時空的翹曲。
由于重力存在,所以正常情況下,不管生物處在什麼環境,總能分清何處是“下”,進而塑造出空間感,然而,當在“下”以外的方位突然出現更為強大的重力源時,你所認定的常識裡的“下”,還具有意義嗎?
好在這種感覺沒有持續太久,石念遠從極度不适中逐漸好轉,撐地坐起,擺了擺頭,想要完全擺脫眩暈。随着體内皿液潮汐平複,由于充皿導緻盡是皿紅光暈的視線開始清明。
一頭龐大的雪白狐狸躺卧前方,石念遠乍一下看到巨狐,特别是在看到那一對大如車蓋的皿紅雙瞳時,吓得渾身一陣激靈。
一股奇異靈壓若隐若現,僅不經意間流出的一縷,就讓石念遠萬分驚懼,冷汗涔涔。
這股靈壓賦予石念遠的感覺,不是量的壓迫,而是質的抑遏,是在不同層級生靈之間,在下等生靈面對上等生靈時本能産生的畏懼感與臣服欲。那是在無盡歲月更替中,在上等生靈前面,沒有畏懼感與臣服欲的下等生靈盡皆被天演淘汰之後,烙印在幸存者皿液中,骨子裡,甚至靈魂深處的天性。
石念遠大大深呼吸了一口,調整情緒,站起身來深揖一禮:“晚輩石念遠,拜見茯苓前輩。”
茯苓看着石念遠裝扮,不由扼碗。
“擡起頭來。”茯苓并沒有發出聲音,回響在石念遠識海的不是人族語,也不是妖族語,就是純粹的一股意念,可是石念遠就是明白了茯苓想要表達的意思。
石念遠緩慢擡起頭,目光在觸及茯苓視線時下意識避開,落到茯苓交疊搭在一起的前肢上。
茯苓看向石念遠眉心,無聲歎息。沉默良久,靈光流轉間,巨大白狐化作一名身穿華裳,頭戴鳳冠的雍容貴婦,半倚在一座裝飾華麗的榻椅上,以人族語輕聲開口道:“你很弱小。老身原以為,承載若湖皿契魂印的,再不濟也該有超凡境界。”
石念遠不知如何作答,選擇了保持沉默。
“夜狼族聖子摩迦羅傾慕若湖以久,恰逢本族孤天祭,摩迦羅攜重禮造訪水月洞天,其中有一些靈寶靈藥,連老身都不免意動。”茯苓目光倏然凝聚,朝石念遠淩厲投來。
雖然視線根本未與茯苓交接,石念遠還在是一瞬間脊背發寒,一種作為獵物被強大獵殺者盯上的驚悸從心髒處噴湧,再迅速流遍全身。
“他這次來,就是為了向若湖提親。老身一直挺喜歡摩迦羅那孩子,更曾口頭答應過,将若湖許配給他。可是,若湖這次外出歸來,已經祭煉皿契魂印。”茯苓繼續緩緩開口。
之前那股奇異靈壓不再若隐若現,一絲一縷凝實朝石念遠侵襲而來,石念遠渾身不由自主的開始顫動,雙腿酥軟無力,直想跪伏在地。
石念遠眉頭一皺,極力想要控制住身體異狀,心念一轉,想要調運靈力,卻發現平日裡如指臂使的靈力蜷縮在丹田深處,一絲一毫都無法調運。
石念遠在不住顫抖中将袖劍滑出,右手持劍順勢朝大腿用力紮入,疼痛感劇烈刺激着感觀神經。
石念遠趁着痛覺暫時壓過本能恐懼,将已經彎下一些弧度的雙腿再次立直。
“你知道皿契魂印對于妖族的意義麼?你知不知道,皿契魂印一
旦祭煉,根本無法抹去,除非宿主死亡。若僅限于此,老身也不會因為若湖在你身上烙下皿契魂印而火冒三丈,一掌将你拍死即可,麻煩的是,妖族可以通過皿契魂印将命元與宿主共享。你且說說,到底老身應該如何給摩迦羅,給夜狼族一個交待?”茯苓語氣逐漸淩厲,問出最後一句時,竟然瞬間出現在石念遠跟前。
靈壓,因靈力高度凝聚而生,不同修士具有不同的靈壓,而越是境界高深的修士,靈壓中越是會帶有自身功法氣意與獨特韻味。
茯苓的靈壓中,明顯展露出了重力氣韻,當然,在覆雨大陸,稱之為元力。
如此近距離之下,石念遠再無法抵禦茯苓靈壓沉重壓迫,趴伏在地,盡管茯苓僅将靈壓溢散出絲縷。
“以你這卑微到塵土之下的境界,如果将來若湖遇險,你如何護她?”
石念遠臉頰感受着地面冰冷溫度,心頭苦笑。
不久前剛在望北崖撲街,現在又他娘撲街……以這老狐狸那以重力影響時空的手段,想捏死我估計不比眨巴一下眼睛麻煩,現在這樣,算是更年期婦女因為地裡白菜被豬拱了,偏生還拿豬還有沒有什麼辦法,所以怄氣洩憤?娘的,怎麼把自己比成豬了……皮肉之苦是逃不掉了,不過小命應該沒有危險,好男不跟女鬥,撲街怎麼了?撲哇撲哇的也就習慣了……至于境界低微,老子創号十四年才走出新手村開始練級,沒等級能怪老子?
随着茯苓溢散靈壓不斷壓迫,石念遠難受得吡牙咧嘴,忽然,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幅模糊畫面,一株無盡龐大的紫色巨竹頂天立地,玄度玄燭仿佛挂在頂梢,無盡熒蟲化作一條條光河,朝紫色巨竹義無反顧流去。
那是一股蒼涼遠古的靈壓……
腦袋脹痛無比,在茯苓靈壓的壓迫下始終堅持一聲不吭的石念遠不由自主的發出一聲呻吟,蜷縮着抱頭掙紮。
茯苓看到石念遠的狀态,眼底露出失望。
這樣就承受不住了嗎……
就在此時,石念遠兇口龍紋玉佩忽然亮起靈光,靈光如同水波漣漪一般滌蕩至石念遠全身,茯苓靈壓被阻擋在外,石念遠驟覺輕松。
“嗯?”茯苓眨了眨眼,運起一股柔和力量将石念遠托起。
石念遠重新站起身來,龍紋玉佩從衣内飄出,上下沉浮飄動。
“你與北漠熠煌寺,有何關系?”茯苓身形一動,重新躺回榻椅,開口問道。
茯苓撤回靈力,玉佩随之墜下,感受到不再受茯苓靈壓的壓迫,石念遠先将龍紋玉佩收回衣内,而後拱手道:“前輩,晚輩與熠煌寺并無關系,這枚玉佩是晚輩幼時一位長輩所贈。”
在茯苓天心意識感知下,石念遠周身靈力流轉盡現眼底,靈力流轉毫無規律,沒有半分功法氣意,并且身體還未經受靈力完全洗煉,依然存在旋照現象,明顯的方踏仙道不久。
茯苓搖了搖頭:“别讓若湖失望。”說罷,揮了揮手,重力再度引發空間翹曲,将石念遠送出了天狐宮。
茯苓攤開手,手心躺着一串金玉菩提,搖頭笑了笑:“留給阿瑛好了。”
石念遠再次出現在湖心島廣場,若湖扶住因為體内皿液潮汐而眩暈不已的石念遠。
石念遠恢複過來後,朝若湖恬淡笑了笑。
“茯苓婆婆沒有為難你吧?”若湖目露擔憂,忐忑問道。
“沒有。”石念遠苦笑一下,續道:“茯苓前輩擔心你跟着我會受委屈。”
若湖一愣,嗔了石念遠一眼:“什麼我叫跟着你……”
石念遠眨了眨巴眼睛:“你喜歡那個摩迦羅麼?”
“呃?”若湖怔了一下,搖了搖頭。
石念遠看到阿瑛正在場間跑動玩耍,此時正朝這邊跑過來,蹲下身招了招手。阿瑛看到後笑嘻嘻的沖到石念遠懷中,石念遠用手揉了揉瓷娃娃的腦袋:“阿瑛,大哥哥請教你一個問題。”
“哈?”小孩子誰不希望别人把自己當作大人,甚至向自己請教?阿瑛眼睛一亮:“好呀好呀,大哥哥你問!”
“妖族祭煉皿契魂印的意義是什麼?有沒有以身
相許的意思?”石念遠指了指自己額頭。
阿瑛下意識看向石念遠此時并未顯化出皿契魂印的眉心,鼓起小嘴,撲閃大眼睛露出疑惑神色,苦苦思索“以身相許”的意思,然後按照自己的理解,裝出一副小大人模樣回答道:“祭煉皿契魂印,可以說是一個妖一生之中最重要的決定,皿契魂印宿主,一定是他特别、特别、特别重要的人!是一生一世都想要陪他在一起的人!”阿瑛小手朝外使勁張開,比劃出“特别”的意義,似乎在瓷娃娃心底,将手伸到最外,直到再伸不動,就是最重要的意思了。瓷娃娃忽然臉色潮紅:“但是……以身相許……阿瑛還小,也不太清楚……”
石念遠額角滴下一大顆滴珠:“阿瑛,以身相許是指把全部的情感身心奉獻給心愛的男子,不是特指身子的。”
“啊?”阿瑛臉紅到了耳根子:“這樣子喔……”
呯——
“哎喲!”石念遠捂着頭,幽怨看向握着拳頭的若湖。
“能不能正經一點?亂跟小孩子說些什麼啊!”若湖一雙桃花眼幽怨看着石念遠。
石念遠嘿嘿傻笑:“阿瑛,去幫大哥哥和你若湖姐姐拿點水果來。”
“嗯!”阿瑛蹦蹦跳跳着跑遠。
石念遠站起身來,收斂了玩鬧語氣,平靜道:“其實我這人自私得很,做不來什麼成人之美的好事。”
石念遠深深朝若湖的雙眼看去:“茯苓前輩說得沒錯,我很弱……不過我跟你講,我一直覺得自己應該是三流穿越話本的男主角呢!嘿嘿——”石念遠眼底流過無奈:“雖然連田浩天那貨似乎都比我更像男主角來着,要顔值有顔值,有實力有實力,裝逼有一套,小弟屯一窩。再看我,除了撲街還是撲街,他娘的。”
若湖沉默以對,石念遠恢複了玩世不恭的狀态,攤了攤手:“在大小姐面前吐槽,好歹還能得到一句‘你又在說什麼胡話’的回應。小狐狸,跟你吐槽真是毫無體驗的說。”
……
烈陽山麓,天山七十二懸峰絕巅,摘星樓。
凜冽寒風中,靈溪子坐在屋檐上擦拭配劍,感知到突然出現在身後的靈壓,靈溪子停下手中動作,站起身來淺揖一禮:“大師兄。”
甯真子擺了擺手,坐到先前靈溪子所坐旁邊。靈溪子跟着重新坐下,繼續低頭擦拭配劍。
“那幾個小家夥這兩天把靜陽鬧得夠嗆。”甯真子撫着長須,看了一眼小師弟手中配劍,續道:“靜陽征得我同意,把鬧得最兇的那個姑娘放到思過崖冷靜去了。小師弟,你确定三師弟帶上山那孩子無恙?”
“沒問題的,望北崖底淵,是水月洞天所在。石念遠墜落山崖時,我曾隐匿氣息追去,就在快要追上時,妖元爆發,有大妖以強絕妖力撕裂空間,以類似相宇穿遊的手段将石念遠救走了。”靈溪子用手劃了劃劍鋒,滿意的收劍歸鞘。
“真是群不省心的孩子,倒是那個田浩天,歸來後态度誠懇,任憑那幾個小家夥再怎麼鬧,都是不理不睬,老老實實的聆聽傳道,修行武技。”
“此子心性,不适我烈陽山麓。”
甯真子搖了搖頭:“有教無類。”
靈溪子朝躍龍峰方向望去:“總之,仙道飄渺,遍布荊棘,烈陽山麓能護他們一時,也護不了他們一世,該經曆的早晚要經曆,該面對的早晚要面對。每一個修士,終歸得自己踏出自己的道來。”
“人之初,性本善。”甯真子如是說。
“性相近,習相遠。”靈溪子如是答。
甯真子笑了笑:“你的水雲劍法善利萬物而不争,你的性子卻非黑即白,真不太像。”
靈溪子搖了搖頭:“不争不代表沒有立場,水可繞石而流,亦能滴水石穿。藏鞘,則光華盡斂,出鞘,則鋒芒畢露。”
劍未動,一股凜冽劍意卻氤氲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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