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露絲一直修煉到銀月落下,太陽升起,才從奇妙的定境中蘇醒。周圍的樹枝上站立着全副武裝的精靈女戰士,斥候隊伍中的雌性精靈全都在這裡守護月歌将軍。天上鉛雲低垂,林間雪花飛舞,精靈的身上都披了一層霜雪,而依露絲不着衣甲,在樹梢上站了半夜,全身上下居然保持着幹爽。
她此刻的精神同樣清爽幹淨,吐出一口如箭矢般的細長霧氣,跳下大樹,從妹妹依露娜.綠葉的手裡接過衣甲披風,迅速穿戴整齊,擡起臉龐的時候眉毛簌簌落下,那一雙濃眉變得細長如劍,原本粗犷陽剛的容貌頓時顯得柔美精緻。
樹精靈安格麗絲.風歌看見好友的變化,忍不住驚歎道:“姐妹,你自然覺醒,主動進階了?”
細眉、尖耳、長發是精靈族最顯著的外在特征,無論性别或生命等階,絕大多數精靈都具有這三個特征。依露絲屬于野精靈中極少數的異類,野精靈的頭發和眉毛長得較為濃密,通過簡單的修飾,仍然保持着長發、細眉的特征,偏偏依露絲.月歌是濃眉短發。她的頭發不變長就算了,那一對眉毛哪怕經過認真修飾,隻要兩、三天的工夫又長成了濃眉。
因為這個問題,依露絲年幼的時候沒少受小夥伴們的議論和鄙視。但是,她天賦異禀,力量、體魄遠超同族精靈,就連以力量著稱的矮人在依露絲的面前也要甘拜下風。憑着強悍的個體實力,依露絲在綠葉村衛隊中嶄露頭角,之後又開創自己的戰鬥呼吸法,突破戰舞者的等階限制,成為銀鷹城排名第三的精靈将軍。
直到依露絲的一隻眼睛由綠變藍,銀鷹城的風歌長老斷言她能夠自然覺醒皿脈之力?自主晉升樹精靈。那時她的眉毛會脫落變細,短發會變長,粗犷的容貌會變得柔美。依露絲的好朋友都知道這件事情?安格麗絲發現她的眉毛脫落變細?心裡為她感到高興?但也沒有特别意外。
依露絲此時明知道夜莺已經走了,還是忍不住四處張望了一下,她沒有看到夜莺的人影?發現身邊同伴們似乎也都不知道詳情?稍稍松了口氣,又有些激動緊張,不動聲色地朝安格麗絲點點頭?淡然笑道:“我們回去吧。”
等回到營地後?細長雙眉?容貌秀麗的依露絲.月歌立刻引起同伴們的圍觀稱奇?風、水兩系親和的精靈天生傲慢、冷淡?他們早就知道月歌将軍能夠自然覺醒樹精靈皿脈?簡單的祝賀過後便各自散開。地、火元素親和的矮人天性熱情,圍着依露絲嚷嚷不休,評價她的眉毛變細,人也變醜了。
在矮人的眼中當然是濃眉濃胡須才符合他們的審美。依露絲轟走了矮人,若無其事地看了眼俊美的夜莺先生?心情既熱切又忐忑。
依露絲知道自創的戰舞呼吸法能夠讓她自然晉升?可她看不到前面的路?也不甘心止步于樹精靈的生命等階。成為高貴的月精靈才是依露絲的追求?而夜莺先生通過神秘莫測的手段幫她修改了戰舞呼吸法,盡管她徹底轉變為綠發藍眼的樹精靈還需要一些時間,但新的呼吸法讓她同銀月産生了緊密聯系?單憑這一點就比她自創的呼吸法高明了不知多少倍。
新呼吸法是不是傳說中的“月神之息”,目前還無法确定,但充盈在體内的銀月之力給了依露絲充分的信心,可夜莺先生自己都是個“短耳朵”,還要求助太陽樹的祝福,他提供的新呼吸法有沒有缺陷,或者說他有沒有藏一手,這些都是問題。
夜莺說新呼吸法是他預付的報酬,依露絲确信他必有所圖,卻不知道強大神秘的夜莺先生會将自己卷入怎樣的漩渦才能滿意,她因此而患得患失。
無論如何,彌足珍貴的新呼吸法已經到手,即便夜莺先生隻提供了月神之息的一部分,依露絲也要想盡一切方法實現自己的目标。
她從來就不是一個輕言放棄的精靈。
其實,依露絲猜得沒錯,維克多确實留了一手。不過,她對“彌足珍貴”有誤解。
維克多暗中觀察依露絲有一段時間了,再加上波波和甜甜對這位野精靈将軍的評價,維克多判斷她野心勃勃,對強大的力量有超乎尋常的渴望。
時間能改變大多數的事物,幾萬年前的精靈聖物僅僅是個虛無缥缈的傳說,但途徑綠葉村,翻掌之間消滅一個地精領主的九階半神是實實在在的。祂表露出的一絲善意,足以讓野精靈将軍蠢蠢欲動。
維克多僞裝成遊蕩者夜莺和依露絲接觸,尋求合作并承諾給她們報酬,他的報酬正是依露絲渴望的呼吸法,準确的說是心靈皿脈秘法中的銀月秘形。
作為心靈皿脈秘法的開創者,維克多認為所謂的銀月之力就是精靈的皿脈之力,天上的銀月等同于精靈族的信仰燈塔,銀月本身沒有主體意識,精靈崇拜銀月,靠近銀月的過程是對自身皿脈的肯定和追求,由此産生的心靈之力推動皿脈發生蛻變,但她們在感情上、感知上會覺得自己和銀月取得神秘的聯系。
這種銀月認知根植于精靈的皿脈記憶中,是難以改變的潛意識。
維克多當初修煉銀月秘法時,和銀月也産生了聯系,所以他總是選擇夜晚的時候在樹林中遊蕩。
對于精靈皿脈,維克多再熟悉不過了,他開創的銀月秘形不敢說讓所有精靈或半精靈貴族都能覺醒月精靈皿脈,至少可以提升成功的幾率。因為,銀月秘形是維克多為自己量身打造的,未必适合其他人。
以心靈主宰的角度來看,能夠普及的秘法才稱得上“彌足珍貴”,不能普及的秘法隻算一般。道理很簡單,太陽樹能做到的事情,心靈皿脈秘法做不到,維克多還沒有自大到認為他可以和太陽神弗雷相媲美,所以太陽樹才叫珍貴,銀月秘形還差得遠。
依露絲的情況特殊,她掌握的新呼吸法是維克多為她修改的,或許依露絲能夠憑此晉升月精靈,但新呼吸法不具有普及性。
維克多沒有在新呼吸法中設置障礙,區區一個月精靈還不值得他這麼做。
依露絲是維克多設下的一步暗棋。月亮女神的聖物,維克多碰都不想碰,如果這次探索能夠拿到“弗雷娅之淚”,也要給依露絲.月歌。總之,維克多希望依露絲能夠提升實力和聲望,在精靈帝國中獲取更多話語權。
戰士向的高級心靈皿脈秘法能夠改變人類國度的政治格局,精靈族的心靈皿脈秘法也有同樣的效果。可以預見依露絲會研究新呼吸法,改良後傳授給自己的親信,維克多可以選擇恰當的時機,助她一臂之力,以增加她的政治資本。
維克多在精靈帝國内部扶持一位代理人,有利于人類國度見縫插針,和精靈帝國重新締結盟約,共同對抗來自深淵的黑皿惡魔。
當然,維克多知道這個目标并不容易實現,依露絲.月歌能走到哪一步,還要看她自己的能耐。維克多隻是布下一手閑棋,反正為精靈量身設計呼吸法對他而言易如反掌,遠遠談不上有多寶貴。
三天後,半身人冒險家奇奇帶領銀鷹斥候抵達亞速爾塔山脈的邊緣,山林一片銀白,積雪掩蓋鳥獸的痕迹,除了南北走向的山脈地形,銀鷹斥候都難以辨明四周環境的細節,也不知道是否跟丢了追蹤目标。
“你們看那是什麼?”眼尖的樹精靈奧拉維.月歌指着一處陡峭山坡說道。
大家順着他的指明的方向看去,發現石壁上釘着一顆岩羊的腦袋,已被霜雪覆蓋,隻有線條勾勒的大緻形象,卻瞞不過樹精靈的超凡視覺。
一個矮人守衛策動大角羊,在陡峭濕滑的崖壁上矯健蹦躍,如履平地,隻見矮人探手将岩羊腦袋和鐵刺釘從石頭上拔了下來,大角羊又馱着他從另一邊跳下山崖,整個過程一氣呵成,沒有半點停頓。
矮人守衛的精湛騎術引得同伴們一陣叫好,就連維克多也暗暗稱贊。
山羊頭和長鐵釘傳到依露絲.月歌的手裡,矮人和半身人奇奇對此議論紛紛,主要是吐槽鐵釘的鑄造工藝粗陋可笑,精靈則沉默寡言但也十分好奇究竟是誰做的,這麼做的目的又是什麼?
“這是人類探險隊幹得,他們每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就會将捕到的第一個獵物釘在石頭上或樹上。”維克多探頭看了看依露絲手中的鐵釺,插口說道。
“啊,夜莺先生,人類異族為什麼要這麼做?”奇奇擠進精靈戰士的圈子裡,十分好奇地問道。
維克多聳聳肩膀,表示夜莺先生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
依露絲看着維克多漆黑的雙眸,認真地問道:“夜莺大人,您……您認識那些異族人類?”
這個問題壓在每個銀鷹斥候的心裡已經很久了,月歌将軍終于開口詢問,所有人都望着神秘俊美的夜莺。
維克多當然不能承認自己的真實身份,他僞裝成精靈遊蕩者是為了防備悲恸之主和蟻人女皇。在神話生物級别的交鋒中,讓對手産生誤判是一項重大優勢。古老的精靈帝國和半精靈的身份為維克多提供絕佳的掩護,可以在命運之力的層面上誤導強大的競争對手。
矮人先知都有占蔔術,悲恸之主和蟻人女皇未必沒有類似的預言手段。維克多不需要擔心蘭德爾遠征軍,煉金生物的靈魂品質極高,絕大多數心智體巫術對它們都無效,而納爾森等人不僅有米勒的大預言術提供保障,還有波爾塔諾斯秘法保護靈魂意志側,被超凡生物窺探心靈的可能性很低。
銀鷹斥候的情況就不好說了,如果有銀鷹斥候落在悲恸之主的手裡,維克多瞞天過海的布局也許就能生效。
物質世界之内,沒有存在可以全知全能。預言類的能力要有一個明确的方向,當悲恸之主、蟻人女皇把預言能力用到精靈帝國的身上,那怒風劍聖就從祂們的命運感知中實現了隐形。
“我認識他們,就像認識你們。”夜莺平靜地回答道。
銀鷹斥候都松了口氣,紛紛露出喜悅的表情,雖然夜莺的話經不住推敲,但他們對夜莺的高等精靈皿脈有本能認同,何況夜莺先生的實力超乎想象的強大,每個人在潛意識裡都希望夜莺是站在自己這一邊。
維克多話鋒一轉,又說:“不過,我認識一個人類的九階半神,具體的信息我不需要向你們說明,你們也不夠資格了解祂……我隻想說,當你們了解祂的時候,祂就看見了你們。”
依露絲精神一振,姿态恭敬地追問道:“大人,那位人類半神是不是在人類的探險隊裡面?如果您認為不方便說,就當我沒問。”
幽深晶亮的眼眸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維克多搖頭說道:“人類的探險隊和他的确有關系,但他并不在探險隊裡。不過,他是一位真神的選民,他的權柄超越時空的限制,觸及命運之河,他的目标是亞速爾塔神廟裡的可怕怪物……坦白講,我并不願意牽扯進他的事情,可我的目标也在亞速爾塔神廟裡。我不知道你們對人類異族的态度,我給你們的忠告是,别敵視前面的人類探險隊。”
維克多說完,銀鷹斥候一時沉默,呼嘯的寒風讓氣氛更顯冰冷,隔了一會,矮人先知艾格洛喃喃說道:“我們卷入了半神之間的争鬥……嘿,夥計們,想想就帶勁。”
“哈哈,就像儲存了30年的龍焰酒……”
“還要加上冰凍火椒,一口喝幹,先凍得牙齒打架,然後嘴巴裡能噴出火來!”
矮人們腦洞大開,嘻嘻哈哈地叫嚷着。依露絲目光沉凝,不理會大呼小叫的矮人同伴,向維克多低聲說道:“夜莺大人,弗雷娅之淚是屬于精靈帝國的聖物,如果人類探險隊也要弗雷娅之淚,我們該怎麼辦呢?”
維克多笑了笑,悠然說道:“見機行事……既然我們來到這裡就得接受最危險考驗……而考驗已經來了。”
與此同時,依露絲敏銳的心靈直覺響起了警鐘,她猛地飛身躍上一顆大樹,擡頭眺望亞速爾塔山脈南側得天際線,看見茫茫的風雪中有一個小黑點正朝這邊飛過來,立刻疾呼道:“銀鷹斥候快藏進樹林,守禦支援陣型,全體隐蔽呼吸法!”